内殿当中,长孙无咎盘膝坐在塌上,还是如往日般白嫩嫩的一团。
如今她正全神贯注的调弄着眼前的茶汤,水汽氤氲中,显得这位娘子愈发的雍容优雅。
长孙无咎,小字观音婢,如果外人见到她现在的模样,肯定会觉得名不虚传。
一只大猫盘卧在她脚下,不时的蹭蹭主人的腿脚,抬头看看站在不远处的长孙无忌一眼,然后就会叫上一声,听上去很不友好。
长孙无忌知道,它叫虎守,一只很势力的狸奴,深得妹子欢心。
当然了,此时的长孙无忌无心想这些,他眼神飘忽,一会就打量妹子几眼。
气色还真好,哼哼……
任凭时间流淌,外面动静渐渐变得大了起来,内殿当中却是一片静默。
长孙无忌知道,这是给他准备的下马威。
之前兄妹两个闹的很不愉快,大有要断绝往来的架势,连他出京外贬,这个妹子都是不闻不问。
可到底是血浓于水,两兄妹相依为命那么多年,怎么可能真的如此绝情?
这不,他才至行宫就被叫了过来,显然是有所牵挂,这倒是让长孙无忌心中有那么几分喜悦。
可他一想到……就什么心情都没了,只剩下了满心的埋怨,这不光是名声的问题,也让他之后的仕途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因为妹子是外室……而且是皇帝的外室,没有任何的名分和保障,这意味着什么,长孙无忌非常清楚,凶险,无比的凶险。
会死人的……
想到这些,他满脑子都是贵族们怎么对待自己的外室的故事,结局都差不多,几乎没有例外。
那里面容不下任何的美好,全都是冰冷残酷的现实。
长孙无忌的勇气早在七年多之前那场大战中便已经消耗一空,如今想到一个死字,就感觉浑身战栗,每根汗毛好像都充满了恐惧的味道。
终于在长孙无忌耐心耗尽之前,茶汤到了火候,长孙大娘轻柔的分出一杯,重重的顿在桌案对面。
长孙无忌会意,迈步上前,盘膝坐了下来,这一刻,他终于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,就好像被几个大汉摔打了一番,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。
于是拿起杯子,一口闷了下去,被烫的咧开了嘴,斯哈了两声,差点没流下泪来。
长孙无咎看了兄长模样,本就心情不差的她更是明朗几分,细细的抿着茶汤,觉得自己烹茶的手艺又长进不少。
自从跟皇帝混在了一张床榻之上,她自小养成的那些规矩,矜持就都被抛去了九霄云外。
用直白的话来讲,大概就是已经是这个样子了,还顾忌什么礼义廉耻?舒舒服服的过完余生比什么都强。
这样一来,最直接的好处其实不是其他什么,而是生活品质上的提升。
几年来她寄居于李秀宁府上,虽说在生活上李秀宁从不曾差了她什么,可毕竟是寄人篱下,吃的用的都会思量一番,不敢有任何铺张。
衣物只穿素服,吃的不能是大鱼大肉,人家送来什么就吃什么,嗯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
可如今都不一样了,就比如现在,她烹的茶是蜀中送入京师的贡品,茶香浓郁,味道醇厚,即便是当年她还是亲王妃的时候,也很少能饮到这样从产地到制法都经过精心挑选的名茶。
就算是烹茶的茶具,也是官窑中的精品之作。
她想要吃什么,用什么,现在也只需言语一声,过后很快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,也再不用顾忌那些有的没的,只管吃用便是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在乎这些,她是与众不同的,从小很多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说。
可现在她明白了,她不是什么落于尘世观音婢,不过是一个在红尘俗世中打滚,以色娱人,许能换得余生富贵的庸俗女人罢了。
孟子有云,人必自悔然后人悔之……
看看自己兄长的模样,就知道古人诚不欺我也,一母同胞尚且如此,外面又有多少人在嚼舌头呢?
…………
“阿兄外任地方,我在府中有所听闻,怎的又来了行宫?若非宫人细致,前来禀报,许就错过了呢。”
思绪万千的长孙无咎终于打破了沉默,有很多话想说,可到了嘴边,却换成了最普通的那一种。
兄妹之间因为舅舅之事,到底是有了隔阂。
长孙无忌亦是如此,甚至于根本不敢主动探问妹子的近况,只是干巴巴的说道:“路上遇到了房乔,陪他走了一趟终南,不然此时怕是已经到任了。”
长孙无咎又给兄长续了一杯茶汤,“房乔啊,如今却是青云直上了呢。”
长孙无忌:“他确实深得陛下恩宠,前途无量。”
长孙无咎抬头看了一眼曾经心高气傲的兄长,形容憔悴,人还不到四十,却好像已有了些零星老态,心里不由一揪。
只是那弦外之音,她又如何听不出来?
“最近我常与陛下相见,朝中之事倒是多少听闻了一些,你们此去与旁人稍有不同,权大责重,房乔自不必说,几年后回京,朝中怕是又要多出一位宰辅了。
而大兄你在地方上若是有了不错的官声,一个布政使应是轻而易举,不过想要回朝为官,却需人说话呢。”
长孙无忌脸色变了变。
恍惚间,好像回到了当年兄妹两人闹别扭的时节,于是才醒悟过来,他这个妹妹自小聪慧,对朝局常有独到之见解,并非那种只知风花雪月,不知世事艰难的平常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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